夜行记
晚上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,她正在开车往家里走。家里老人去世了。
我们谈到葬礼。 身后事是不会按照遗嘱执行的。 如果人在生前尚不能如愿,又怎么能奢望死后的意愿能被人认真看待呢? 朋友的说法是「世事岂可尽如人意。」 我的说法是「不如意事常八九,能与人言无二三。」
我没能赶上外公的葬礼。朋友问我遗憾么? 我停下想了许久,说,似乎没什么遗憾。
我赶回家去的时候,老妈带着我来到一个放着灵位的位置,让我给外公上香。 我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因为看上去非常临时。 我点上三炷香,拿在手上,低下头默默地对外公讲一些事情。 我不记得讲了什么,但是应该讲了挺久,因为中间老妈以为拉了我一下,提示我可以走了,但我对她表示我还没讲完。直到她第二次拉我,我才离开。
在我默默告别的这段时间,一股难过的情绪突如其来涌入胸口,差点溢出眼眶。 我曾经多次尝试设想自己的亲友去世之后自己会如何感受,但这次经历让我知道,情绪是无法预设的。
总之,我对朋友说,这次告别对我来说就足够了。我从来没有参加过真正的葬礼,但是即使我参加了葬礼,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。它不是我举办的,也不是为我举办的,我无法想象自己在这样的葬礼上有真正告别的机会。所以,这样清净的告别应该是最好的,我甚至能想象外公听我讲话的样子,就好像在他的书房,从书桌前回过头来问我问题的样子。
后来我写了《溃疡》。
在聊别的话题的时候,朋友提到一句「钝刀子割肉不疼」的说法,我说「钝刀子才疼。」 但现在想想,这世间的死神,镰刀应该多是钝刀子,他并非倏然出现将你斩落。 你在路间行走,周围草木一处一处枯败下来,天光也渐渐暗淡,好像一步步走入良夜。 人会注意到,然后做好告别的准备。
外婆去世的时候,老妈打电话给我。谈话期间,几位姨妈喊她出去置办丧礼所需。她挂掉电话之前,我听到她向外婆告别。
她对着外婆的床位喊了一句,「妈,我们出门了!」
从此,她再也没有机会讲这句话了。